陕西省汉中市博物馆的“中国《汉魏十三品》”书法陈列室中，静静地陈列着一件被誉为“国之瑰宝”的文物——“衮雪”书法拓片及其原石。这件来自东汉末年至三国曹魏时期的摩崖石刻，宽约148厘米，高67厘米，拓片上“衮雪”二字字径达35至46厘米，气势磅礴。它原位于汉中褒河石门，于1970年凿迁至博物馆保存。更为引人瞩目的是，它被广泛认为是目前唯一能见到的曹操手书真迹，但其背后却交织着历史的迷雾、文学的想象与学术的争议。

《衮雪》石刻与拓片（图片来源：汉中市博物馆）

一、瑰宝出处：石门汉魏十三品

“衮雪”是著名的“石门汉魏十三品”摩崖石刻之一。这批刻石是研究中国古代交通、水利、科技，尤其是书法艺术演变的无价之宝。它们清晰地记录了汉字“由篆到隶、由隶到魏碑，由魏碑到唐楷”的演变轨迹，弥补了史书缺漏，校正了讹传，是一部极其重要的石刻文献。

注：此处“魏碑”的“魏”并非指曹操建立的曹魏，而是指南北朝时期（公元420-588年）北朝的碑刻书法，因北魏立国最长，故后世常用“魏碑”统称北朝碑刻。魏碑体上承汉隶，下启唐楷，是书法史上关键的过渡形态。

二、千古美谈：“衮”字旁边不用点

“一日，曹操来到汉中褒河边，见流水汹涌而下，撞石飞花如白雪翻滚，即兴挥笔题写‘衮雪’二字。随从提醒：‘衮字缺水三点’。曹操大笑：‘一河流水，岂缺水乎！’遂成千古美谈。”

这段生动的典故，为冰冷的石刻注入了传奇色彩。后人将其编成顺口溜：“狂涛巨浪流石边，‘衮’字旁边不用点。”这不仅是一则文人轶事，更体现了汉字与自然景观相映成趣的东方智慧。

三、历史悬案：书写于何时？

曹操一生两次亲临汉中，这使得“衮雪”的创作时间成为一桩公案：

说法一：建安二十年（公元215年）：曹操西征张鲁取得大胜，凯旋途经褒谷口石门时，心情畅快，即景抒怀。 说法二：建安二十四年（公元219年）：曹操与刘备作战失利，退守褒谷口石门，心境或有不同。

多数研究者结合曹操的心境分析，倾向于第一次取胜时（公元215年）所作更为合理。原石左侧有“魏王”款，但据《汉中府志》记载，此为清初后人补刻。因曹操题字时（215年）的身份是“魏公”，直至216年才晋封“魏王”。

四、笔墨乾坤：书法艺术赏析

观“衮雪”二字，艺术对比强烈：

“衮”字：笔势飞动，内力充盈。中间四点宛如飞溅水花，撇、捺、竖钩均向上翘起，如湍急水流，充满活泼、张扬、激荡的阳刚之美。 “雪”字：平和内敛，充满虚静阴柔之态。

二字一动一静，刚柔相济，方圆兼备，结构极具美感。清代罗秀书在《褒谷古迹辑略》中赞叹：“昔人比魏武为狮子，言其性之好动也。今见其书，如见其人矣！”

更有趣的是，其意境或许穿越了九百年，启发了宋代文豪苏轼，写出“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”的千古绝唱。

五、字义深究：是错字还是帝王心？

关于“衮雪”的含义，历来争议不断：

1. 文字游戏说

通俗解释认为，曹操是故意将“滚”字写作“衮”，玩了一个高级的文字游戏，借景抒发壮志豪情。

2. 帝王寓意说

学者考证，“衮”指帝王专用的衮衣、衮冕；“雪”象征高洁纯正。故“衮雪”二字或许暗喻了曹操的帝王霸气与崇高威望，是其内心世界的隐晦表达。

3. 古今字考证

从文字学看，汉魏时期尚无“滚”字，“衮”实为“滚”的古字，二者通用。唐代杜甫“不尽长江衮衮来”、宋代苏轼诗词中均有此用法。因此，曹操写的很可能就是当时的“滚”字。

六、真伪之辨：确是曹操真迹吗？

尽管被冠以“曹操唯一真迹”之名，但学术界不乏冷静的质疑之声：

字体存疑：二字似隶非隶，楷书意味浓厚，与汉末书法演变阶段不甚相符。 缺乏铁证：没有直接文献（如“魏公于某年某月日作”）证明为曹操亲笔。 款识后补：“魏王”款为清代补刻，非原石所有。

因此，严谨的学者多委婉地称其为“疑为曹操存世手迹”。然而，由于曹操书法真迹几乎湮没于历史，从情感与文化象征意义上，人们更愿意接受这份与一代枭雄的直接联系。

七、余韵：曹操的书法家身份

世人皆知曹操是政治家、军事家、文学家，却少有人知他也是一位被载入书史的书法家。他是汉末“章草”五大家之一（崔瑗、崔实、张芝、张昶、曹操）。南朝庾肩吾《书品》赞其“笔墨雄赡”，唐张怀瓘《书断》称“武帝尤工章草，雄逸绝伦”。除《衮雪》外，文献中记载的曹操书作如《大飨碑》、《贺捷表》、武昌“涌月台”题字等，均已失传，使得《衮雪》更显珍贵。

“笔墨雄浑，雄逸绝伦”——后世对曹操书法的评价，或许正是“衮雪”二字带给我们的直观感受。

八、石刻今貌

石门遗址原貌

最初的“衮雪”原石，刻于石门水库大坝下方褒河激流的巨石上。20世纪70年代，1969年初，国家为发展农业需要，决定在石门所在的褒谷口修建‌石门水库‌。大坝建成蓄水后，原石门隧洞、古道遗迹以及绝大多数石刻都会被水库淹没，虽然当时有有识之士呼吁更改坝址，但受历史条件限制未能实现。
为了保护这批不可再生的珍贵文物，经过文物专家反复研究论证，最终决定对最具价值的13方摩崖石刻进行抢救性凿迁，将其整体搬迁至汉中市博物馆保存陈列，这就是石门石刻凿迁的完整由来。1970年前后，工匠采用分割揭取技术将石刻凿下，运至汉中市区‌汉台博物馆‌内重新粘接陈列。而石门隧道本体及大部分未搬迁的石刻则随水库蓄水‌永久淹没于水下‌。‌‌

石门遗址现状
如今在石门栈道旁供游人瞻仰的碑刻，是后人依据原字摹写重刻的，立于文物遗迹附近，以纪念这件绝代书品。

《衮雪》石刻复制重刻

主要参考资料整理自：汉中市博物馆藏文物信息、历代府志及书法典籍（《书品》、《书断》、《褒谷古迹辑略》等）。